吃葡萄究竟吐不吐葡萄皮儿?

吃葡萄究竟吐不吐葡萄皮儿?

2019年10月11日 15:39:33
来源:一大口美食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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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炊烟,轻轻开锅,肚上一道褶。

为伟大祖国庆生而努力地吃了一礼拜,各位都辛苦了!这几天都想换点清淡的了呗?可金九银十,放假回来往往等待着的都是最繁重的工作。靠节食也绝对不是事,因为无论大脑还是身体,眼睁睁真扛不住。

那是烤还是涮?你想啥呢,还以为是三毛游记里足有小臂的非洲大肉串?新买的秋裤还想不想穿上了?素的。

有的素货炸着吃倒也挺美,比如做成糖葫芦或者拔丝菜肴,但最佳、最具可操作性也最具群众基础的吃法,还是洗干净直接生吃。

想要不占肚子却扛饿、顺便还解渴,如此德艺三馨的食物,我一时想不起第二种——这东西,不知你小学语文课学生字时最容易写反的是不是它,反正我是——葡萄。

虽然考试时还是时不时写成“萄葡”,但是咱没上学就能流利地说出“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了。

绕口令说归说,但吐籽不吐皮那绝对是印在舌头上的基因密码。因为老人的话早就记住了:食物越有营养颜色越深,而蔬菜水果的营养精华大部分都在皮上。这紫金墨玉哪有随便弃之的道理。

更何况,唯独洗葡萄连洗洁精都不能用,只能拿面粉轻轻沾走表皮上的脏灰,绝对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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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纲目》上写:“葡萄善寒、性平、味甘酸,入肺脾肾经,补气血、益肝肾、生津液、强筋骨、止咳除烦、补益气血、通利小便……”物竞天择,早秋到初冬集中上市的葡萄,几乎完美地符合这个季节进补同时抑燥消食的全部需求。

前两年白藜芦醇系列产品以抗衰老之名,风靡了且一时,本欲买来孝敬秋天过生日的老妈。退休后考了营养师的母后连忙喝止:多吃几串葡萄就都有了,优质的十块钱够吃两天的;你要真有那闲钱,租个农家院咱自己种一架子好了。

说起来,秋熟的葡萄和我是过命的交情。

那是有一年十一月去东北出差,本来在家就已经贴了一秋的秋膘,到那旮沓更是少不了硬菜伺候,即便不上红肉,也都是铁锅炖大鹅、上冻前正肥的江鱼这些,连素菜都是整块砖头大小,下锅前能直接给社会大哥当武器的冻豆腐。

可劲儿造到第二天,整个人就不好了,坐着难受动着乏力。可一早就要进山踏头场雪,饿着显然不现实,但正餐真是想想都有畏难情绪。结果,出门前从酒店欢迎果盘里拽的那串葡萄救了我,还有一车同行。

那只是中国最常见最便宜的品种巨峰,但含糖量超过15%,高能有如简版能量棒,而且都是最易人体吸收的葡萄糖(还记得上世纪小学生最常见的便携水瓶上的字样么?连禁食病人都靠那个维系身体最低需要),既立竿见影、不喜甜的人也不至于害口;含水量足有80%,也不会越吃越口渴;一粒就有十几克重,来几粒就扛饿,一车人就靠这一串冰天雪地盯了大半天;而且这东西还助消化,如此一来连前一天的积食都去无踪、更干净了。

而偶然没吃完放在兜里冻住的几粒,就成了类似王致和当年的伟大发明,不仅有了介乎果冻、冰淇淋和冰沙之间的奇妙口感——当然,后来发现是我少见多怪,东北人好多早就这么吃;放在气泡酒里更成了人间至味。

那就不怕闹肚子?前面李时珍李大夫早教导过了:这东西它善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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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地大物博,于是饮食鄙视链也无处不在,水果也不例外:北方人嫌南方生产的都是榴莲杨桃这样模样和气味都古怪的妖孽,正常点儿的苹果梨则因为生长期短一没滋味二没营养;南方人也只有讪然一笑:说你们这些北佬什么好,原谅你们苦寒之地没见过世面吧,你们才见过多少种水果,大部分还是我们南方还生着就摘了运去催熟的……

唯独葡萄,从塞北边地到岭南梯田,从深居西北内陆的吐鲁番到东部退海的盐碱地。不挑水土不挑气候,给点阳光就灿烂,结成了这全国人民难得达成一致、人人都爱的“人生一串”。

原产自西亚的葡萄,早在汉代就经西域而进入中原,乃至后来传入日韩,且不说全中国连同民族地区在内的大部分地域,甚至连日语的发音都是极为接近的buto。

例外的是粤语区:管葡萄叫做提子,一来葡萄在佛教中也的确是这一生命力和智慧的象征;二来蒲桃是岭南的另一种主流水果。而改革开放后,美国种的超大粒葡萄经香港而进口广东,继而传遍全国,干脆得了个提子之专名。

那东西吃起来更爽利:不仅个大,而且想剥皮都不好剥,唯独和无籽率80%以上的国产葡萄不同,吃提子不吐提子皮,却每个要吐籽——当然,嚼咽下去除了稍稍费牙,也无任何副作用,还正好省去购买各种抗衰老的葡萄籽产品。

再就是一贯特立独行的上海人那里,幼年去魔都生活过一段,插班和小朋友们学的第一首童谣就懵圈了:“三斤‘葡萄’四斤壳,吃侬则肉,还侬则壳”。且不说“恩将仇报”的做法实在不符合五讲四美,剧情也不成立啊:葡萄哪儿来的壳?

后来到菜场才知道:在上海,butao是核桃,真正的葡萄叫betao。

△上海人语境里的butao是核桃之意

上海本土的葡萄大多产自马陆镇,属巨峰类,而这一葡萄家族堪称中国的第一豪门:家族成员北起东北辽宁,南到广西桂林,面积和产量都占据了国内的半壁江山。

但其实,这个家族却是不折不扣的外来户。六十年前,战后初腾飞的日本就把技术成熟的巨峰葡萄、这一本国最成功的农产品之一,通过民间力量引入中国,不仅经济价值高,而且对巩固水土有奇效。如此说来,小球推动大球的国际关系史,葡萄比乒乓球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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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川粤淮争奇斗艳,帝都舌尖却奉姿色稍平的鲁菜为正朔。葡萄界竟也惊人一致:虽然巨峰葡萄在国内堪称第一大家族,晚清从烟台一带由传教士引入中国并培育成功,继而播遍京畿重地的玫瑰香,配上茉莉花茶更得高门槛大宅门老爷们的心。什么草莓香型、青草香型、香蕉香型,都比不上。

△巨峰葡萄

都说你富贵,谁知也曾历尽贫寒,不只是花王牡丹,还有内地葡萄之王玫瑰香——之所以说内地,因为和新疆吐鲁番的葡萄比起来,内地的都是弟弟:不仅有索索葡萄、无核白葡萄这样有千年历史的老祖宗;而且什么葡萄品种移种到了吐鲁番,都比别处的好吃,此处先按下不表。

回说玫瑰香,它还是葡萄耐旱耐瘠优秀品质中的模范标兵——口感最好、香气最馥郁的,非得北方第一商埠天津的退海盐碱地上产出。

△玫瑰香葡萄

在日华侨大作家陈舜臣的记忆里,早在民国年间,“天津葡萄”就是日本餐桌上的佳品。进口商们为了抢中秋前最好的一拨、然后一周后在大阪神户卖个高价,甚至要竞拍。

而且这款玫瑰香,竟然还是三门抱,除了生食,榨汁亦佳不说,烟台张裕、天津王朝、北京龙徽,国产三大葡萄酒老字号都是由此身孕育。

不过,在酿酒业,玫瑰香的拉丁名音译更广为人知。只是这款莫斯佳(Muscat)比起同样亦适合鲜食仙饮的赤霞珠和霞多丽,体质稍显单薄,故不适合陈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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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落幕的世园会,其中的重头戏北京园以复原“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北京民居文化着称,但有过胡同生活、包括单元房一楼的,无论老中青,普遍反映:其实飘着玫瑰香的葡萄架,远比不好伺候的石榴更得民心——夏天遮荫同时还解馋,还能帮衬着葫芦丝瓜这些兄弟,冬天自觉退场不争抢养分和阳光。

△京谚“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形容阔绰的北京生活

当然,考虑到以玫瑰香为代表的葡萄是在清末甚至民初才走进京城寻常百姓家,不过百年历史,也没毛病。

想起家栽葡萄,我脑海的第一反应却是三种我从来不吃的重口味——猪肥膘、鱼肠子和鸡屁股。

从前我们那条小街,居住的老知识分子众多,人口密度也不算大,所以自从不再“割资本主义尾巴”,连搭架子种葡萄都比学赶帮超,其中佼佼者呈三国鼎立之势:西头那家每年开春,在葡萄藤下埋猪肥膘,所结葡萄个大、多汁、甜,唯一缺点是容易破;中段这家祖上是进士及第,连偏方都比别人有文化——鸡屁股听着不雅,却是大俗亦雅:取鸡(积)极进取之意,产出个头小,但酸甜口却是别具一格;东段那家种月季顺便种葡萄,所以埋月季最爱的鱼肠,挂果倒也不赖,美中不足是和月季一样:不香,倒也省去顽童偷果的麻烦。

移民澳洲的发小今年中秋回国探亲,结果悻悻而归:今年中秋来得早,加上天气偏热得反常,“哪怕天津汉沽产的玫瑰香都不香了,连‘鱼肠子‘都不如,更别说’猪肥膘‘和’鸡屁股‘了。”葡萄你们澳洲不有的是,“世界95%的葡萄都在北半球,澳洲是有,但用于酿酒还用不过来呢。”敢情新大陆的人心比历史更加不古:和同样鸡贼的法国人一样,自己的葡萄留着造更贵的酒,种物美价廉的鲜食葡萄这活,都交给葡萄牙和西班牙了。